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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（第1页）

50年代在台湾，后排右四为叶嘉莹

我那时根本没有心情写诗，像我在大学时写的《晚秋杂诗》，一下子写出来五首七言律诗，那是因为有人欣赏。

我可以给我的伯父看，给我的老师看，也可以给我的同学看，我的老师还跟我唱和酬答，我还受到赞美。

可在台南我写了诗有人能看吗！

所以我根本就不写，都是它自己跑出来的。

这种七言句的韵律平平仄仄仄平平很容易自己跑出来，心里一有感触它就跑出来了。

1952年，我在台南，我先生还没有出来，我仍然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光华女中教书，生活仍没有什么改变。

我又写了一首《蝶恋花》：

倚竹谁怜衫袖薄。

斗草寻春，芳事都闲却。

莫问新来哀与乐。

眼前何事容斟酌。

　　雨重风多花易落，有限年华，无据年时约。

待屏相思归少作。

背人地思量着。

&ldo;倚竹谁怜衫袖薄&rdo;，是用的杜甫的《佳人》诗：&ldo;天寒翠袖薄，日暮倚修竹。

&rdo;杜甫写的也是在战乱之中，与亲人失散的一个孤独寂寞的女子。

&ldo;倚竹谁怜衫袖薄&rdo;，是说经过了战乱流离之后，远离了亲人，虽然你是衣衫单薄，但没有谁来同情，没有谁来怜惜你。

&ldo;斗草寻春，芳事都闲却&rdo;，当年在北平，虽然是日寇统治下的沦陷区，但是我还有老师、有同学，大家一起学习，春天来了，一群大学的女学生一起到颐和园游春，一起&ldo;斗草寻春&rdo;，&ldo;芳事&rdo;是美好的事情，现在这些美好的事情都完全过去了，这一切都是往事了，我再也没有&ldo;斗草寻春&rdo;那样美好的生活了。

&ldo;莫问新来哀与乐&rdo;，不要再问你是悲哀还是快乐，根本提不到。

不用说快乐，就是悲哀都不许你悲哀了。

&ldo;眼前何事容斟酌&rdo;，生活逼在你眼前，没有你考虑的余地，逼到一步就走一步，别无选择。

&ldo;雨重风多&rdo;是指我所遭受的这么多苦难，我那时真的是憔悴、消瘦。

在那么远的台南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，我带着女儿勉强活下去就是了。

&ldo;雨重风多花易落&rdo;，我还不是把自己比作一般的花，一般的花你还看得见它开花，开了才落，只是因为风雨的打击、摧残，花容易凋落而已。

其实我当时想到的是王国维的一首咏杨花的《水龙吟》的头两句：&ldo;开时不与人看，如何一霎濛濛坠。

&rdo;这是说杨花开时从来没有让人看见过，为什么这么短暂，一霎间就完全飘落了。

我以为自己就像静安先生所咏的杨花一样，根本不曾开过，就已经零落凋残了。

我二十四岁结婚，二十五岁冬天就遭遇这种事情，虽然我读书时一直成绩都不错，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完成，不管是学问，还是感情，什么都没有就完了。

&ldo;开时不与人看，如何一霎濛濛坠。

&rdo;对王国维的这两句词我是感触深刻的，所以我说&ldo;有限年华，无据年时约&rdo;，青春的年华是有限的，可是你的约言、你的理想、你的期待完全落空无凭了。

&ldo;待屏相思归少作，背人刬地思量着&rdo;，&ldo;屏&rdo;字读作&ldo;丙&rdo;音，是抛弃的意思，相思不一定只是说男女才有相思，对一切美丽的幻想、理想的向往都可以说是相思，每一个青少年都会做梦，可是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去做梦了，&ldo;待屏相思归少作&rdo;，就是说我早已准备把所有美丽的幻想、梦想都抛弃了，那都是少年时的事情，一切都过去了。

&ldo;背人刬地思量着&rdo;，但每当更深人静的时候，突然间就又想起来了自己曾经有过的梦想，有过的理想。